律师视点

冯雨:银发旅游合规——老年权益保护与企业义务边界

2026-11-19

  银发旅游市场规模持续扩张,然而政策红利释放的同时,市场乱象亦在同步滋生。一边是老年群体日益增长的旅居出行需求,另一边是低价购物团的强制交易、行程中的人身损害纠纷等问题频发。老年旅游者维权难度大,而旅居企业亦面临资质边界模糊、安全保障义务标准不明、预收费监管趋严等合规困境。供需两端的双重困境,折射出银发旅游领域的法律关系已突破传统包价旅游合同的框架,它不仅受《旅游法》调整,还涉及《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老年人权益保障法》、养老服务监管规范乃至刑事法律的交叉适用。本文以现行规范为基础,从老年旅游者权益保护与旅居企业合规义务两个维度,对银发旅游领域的核心法律问题展开分析。

  一、规范基础:银发旅游的特殊规制逻辑

  银发旅游并非普通旅游活动的简单延伸,现行法律体系对其设置了倾斜保护与加重义务的双重规制结构。

  (一)老年旅游者的法定倾斜保护地位。《旅游法》第十一条规定:“残疾人、老年人、未成年人等旅游者在旅游活动中依照法律、法规和有关规定享受便利和优惠。”该条款确立了老年旅游者在旅游活动中的法定优待地位,景区票价减免、交通优先、服务适老化等内容均属经营者的法定义务,而非自主裁量范畴。

  (二)旅游经营者的加重安全保障义务。《旅游法》第七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旅游经营者组织、接待老年人、未成年人、残疾人等旅游者,应当采取相应的安全保障措施。”经营者负有的安全保障义务强度高于普通旅游团队,涵盖事前健康询问、行程风险评估、行程节奏适配、事中应急处置及事后救助协助等全流程义务。

  (三)旅游者的如实告知义务及其边界。《旅游法》第十五条规定:“旅游者应当向旅游经营者如实告知与旅游活动相关的个人健康信息。”需指出的是,该义务的履行以经营者主动询问为前提,经营者不得以旅游者未主动披露既往病史为由主张减免责任,其举证责任在于证明已尽到合理询问与风险提示义务,而非要求旅游者自证其无健康瑕疵。

  二、老年旅游者权益保护:三类高发纠纷的识别与救济

  银发旅游纠纷虽形态各异,但从侵害的权利性质与请求权基础出发,可归纳为三类:缔约环节的知情权与公平交易权侵害、履约环节的自主选择权侵害、侵权环节的生命健康权侵害。

  (一)缔约环节:虚假宣传与不合理低价——侵害知情权与公平交易权

  权利定性:经营者在缔约阶段以虚高宣传、畸低报价或差别待遇诱使老年人缔约,侵害《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八条规定的知情权与第十条规定的公平交易权。

  规范依据:《旅游法》第三十五条第一款规定:“旅行社不得以不合理的低价组织旅游活动,诱骗旅游者,并通过安排购物或者另行付费旅游项目获取回扣等不正当利益。”

  救济路径:

  1.缔约时发现报价显著偏离市场合理区间或存在差别待遇的,有权拒绝缔约;

  2.已缔约后发现虚假宣传或不合理低价的,可依据《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以欺诈为由主张撤销合同;

  3.年龄歧视或收取超龄费的,可向文化和旅游主管部门投诉,要求经营者退还不合理加价。

  (二)履约环节:强制交易与擅自转团——侵害自主选择权

  权利定性:经营者在合同履行过程中违反约定安排购物、强制消费,或擅自将业务转让给第三方,侵害《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九条规定的自主选择权。

  规范依据:《旅游法》第三十五条第二款规定:“旅行社组织、接待旅游者,不得指定具体购物场所,不得安排另行付费旅游项目。但是,经双方协商一致或者旅游者要求,且不影响其他旅游者行程安排的除外。”第七十一条第一款规定:

  “旅行社将旅游业务转让给其他旅行社的,应当征得旅游者同意。”

  救济路径:

  1.行程中遭遇强制购物或变相强制消费的,应当场录音录像,保留购物凭证;

  2.发现擅自转团的,可同时向原旅行社和实际接待方主张权利,二者承担连带责任。

  (三)侵权环节:安全保障义务违反——侵害生命健康权

  权利定性:经营者在行程中未尽到与老年人生理状况相适配的安全保障义务,造成老年旅游者人身损害的,侵害《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八条规定的安全保障义务所保护的生命权、健康权。

  规范依据:《旅游法》第七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旅游经营者组织、接待老年人应当采取相应的安全保障措施。《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旅游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规定:“旅游经营者、旅游辅助服务者对可能危及旅游者人身、财产安全的旅游项目未履行告知、警示义务,造成旅游者人身损害、财产损失,旅游者请求旅游经营者、旅游辅助服务者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救济路径:

  1.人身损害发生后,应及时留存病历、诊断证明、医疗费票据及旅游合同;

  2.可选择以旅游合同纠纷或侵权责任纠纷为案由提起诉讼,请求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

  3.安全保障义务的履行情况,由经营者承担举证责任,旅游者无需证明经营者未做什么,而由经营者证明自己已尽到何种义务。

  三、旅居企业合规义务体系:主体、行为与资金三重维度

  (一)主体资质合规:业务边界与行政许可

  银发旅游产业链条中,不同经营模式对应不同的行政许可要求,企业应首先厘清自身业务定性:

  1.包价旅游业务须取得旅行社业务经营许可证。依据《旅游法》第二十八条,经营包价旅游业务须经旅游主管部门许可。实践中,部分旅居养老公司实际从事吃住行游购娱一体化的包价旅游业务,却未取得旅行社资质,构成无证经营。

  2.提供全日集中住宿与照料护理服务、床位数10张以上的,须办理养老机构备案。依据《养老机构管理办法》第二条,养老机构的认定标准为“为老年人提供全日集中住宿和照料护理服务,床位数在10张以上”。部分旅居项目以度假公寓名义运营,实际提供长期养老照料服务,一旦符合上述认定标准,即应纳入养老机构监管范畴,向民政部门备案。

  3.住宿类旅居设施须完成消防与特种行业许可。参照海南省《季节性老年人公寓安全管理暂行规定》(2024年),以宾馆酒店形式经营的老年人公寓,须依法办理建设工程消防设计审查、消防验收、公众聚集场所投入使用营业前消防安全检查、特种行业许可等手续。该监管思路具有普遍参考价值。

  (二)安全保障义务的边界:全流程义务清单

  依据《旅游法》第七十九条及相关司法解释,旅居企业对老年旅游者的安全保障义务应覆盖以下环节:

  需强调,安全保障义务的履行情况,在诉讼中由经营者承担举证责任。企业应注意留存健康问询记录、风险告知书、行程安排表、应急处置记录等书面证据,以备争议发生时举证。

  (三)合同条款的效力控制

  1.包价旅游合同应采书面形式。《旅游法》第五十八条明确要求包价旅游合同采用书面形式。口头约定或即时通讯工具中的沟通内容,不构成完整的合同意思表示。

  2.格式条款的效力审查。依据《民法典》第四百九十七条及预付式消费司法解释第九条,经营者提供的格式条款存在下列情形之一的,应认定无效:(1)排除旅游者主要权利的,如“因个人原因退团费用一律不退”“最终解释权归本公司所有”;(2)不合理加重旅游者责任的,如“超龄旅游者自行承担一切风险”;(3)限制旅游者寻求救济的,如约定不合理高额仲裁费用。

  3.转团与拼团的同意要件。依据《旅游法》第七十一条,旅行社将旅游业务转让给其他旅行社的,须经旅游者同意。擅自转团的,旅游者有权请求原旅行社与受让旅行社承担连带责任。

  (四)预收费资金监管

  旅居企业采取预收费模式的,应关注以下合规要求:

  1.预收费周期控制。参照养老机构预收费监管标准,预收费总额不应超过月均服务费用的12倍;

  2.资金存管要求。依据《关于加强养老机构预收费监管的指导意见》,预收费资金应存入专用存管账户,按服务进度逐步划转,不得挪作他用;

  3.禁止性情形。不得以预收费资金进行高风险投资、对外借贷或用于与主营业务无关的支出。资金链断裂后不仅触发民事违约责任,还可能引发刑事追诉。

  (五)刑事合规底线:非法集资的行为边界

  民政部等部门已明确,养老服务领域非法集资的典型表现形式包括:以旅居养老为名邀请老年人低价或免费旅游,实际为吸收资金考察项目;以储值返利、投资分红、积分养老等方式承诺回报;以交押金享免费养老等方式变相吸收资金。

  旅居企业在商业模式设计中,应严格恪守以下边界:不得向不特定对象承诺还本付息或固定收益;不得将预收费包装为投资产品;不得通过老年人群体的口碑传播实施开放式募资。一旦行为符合《刑法》第一百七十六条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或第一百九十二条集资诈骗罪的构成要件,即由民事纠纷转化为刑事案件,企业实际控制人将面临刑事追诉。

  四、结语

  银发旅游的合规规制,本质上是在老年消费者权益保护与旅居产业健康发展之间寻求制度平衡。对老年旅游者而言,缔约环节警惕虚假宣传与不合理低价,履约环节抵制强制交易与擅自转团,侵权环节及时留存证据主张损害赔偿;对旅居企业而言,合规义务贯穿于主体资质取得、安全保障履行、合同条款拟定、资金使用管理、商业模式设计全链条。合规并非经营成本的增加,而是市场主体在银发经济赛道中长期存续的制度基础。

  作者简介

  冯雨,北京德和衡(青岛)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山东大学经济学学士、法律硕士,专职律师,专注于民商事争议解决与企业合规风控业务。长期为多家企业提供常年法律顾问服务,覆盖日常经营合规审查、交易结构法律论证、内控风险识别与制度优化全维度法务需求。执业以来承办数百起疑难复杂民商事诉讼、仲裁案件,实战经验丰富。其中房地产与建设工程类纠纷覆盖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争议、工程款优先受偿权、项目合作开发、商品房买卖、执行异议之诉等典型场景,具备大额复杂案件的全流程办理能力;涉银发经济案件涵盖养老服务合同纠纷、意定监护、老年人人格权保护等类型,熟悉涉老纠纷裁判规则,能够兼顾法律专业性与事务特殊性,为客户提供实效导向的争议解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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