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婚姻早已不是新鲜事。但当感情走到尽头，跨国夫妻名下的房产却常常变成一座“法律迷宫”：同一套不动产，有的法院按“夫妻财产关系”处理，有的按“不动产物权”处理，有的则归入“离婚”一并处理。背后是《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七条与第三十六条三条规则的交叉与混用，司法实践中裁判尺度并不统一。

　　本文结合三份真实判决拆解这个问题的法理分歧。

　　一、三条法条，三种答案

　　处理涉外离婚中的不动产分割，法院首先面临“识别”问题——把纠纷归入哪一类法律关系，就决定了适用哪一条冲突规范：

　　第二十四条(夫妻财产关系)：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法律;无选择的，适用共同经常居所地法，没有共同经常居所地的，适用共同国籍国法。

　　第二十七条(诉讼离婚)：诉讼离婚，适用法院地法律。

　　第三十六条(不动产物权)：不动产物权，适用不动产所在地法律。

　　三条规则指向不同，结论可能大相径庭

　　二、三份判决，三种“识别”

　　案例一：(2017)粤03民终3384号 某物权确认纠纷——按“夫妻财产关系”处理(第二十四条)

　　基本案情：男方与女方均为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女方以夫妻关系为由，请求确认其对男方名下位于深圳的涉案不动产享有共有权。双方对房产取得时间、出资情况等事实存在争议。

　　法院认为：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将本案争议识别为“夫妻财产关系”，适用《法律适用法》第二十四条。法院指出，双方未协议选择适用法律，亦未举证证明共同经常居所地在中国大陆或香港，故夫妻财产关系的认定应适用双方共同户籍地——即香港法律。一审法院依据我国大陆婚姻法认定涉案房产为夫妻共同财产，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而依香港《已婚人士地位条例》，夫妻之间实行分别财产制，除非另有证据显示为夫妻共同财产，婚前和婚后所得财产归各自所有，故女方的主张缺乏依据，不予支持。

　　案例二：(2015)延中民三初字第824号 某离婚后财产纠纷——按“不动产物权”处理(第三十六条)

　　基本案情：男方(原告)与女方(被告)于1996年登记结婚，婚后因住所地不一致长期分居、未共同生活。双方在国内离婚诉讼后，男方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购买、登记于其个人名下的一套延吉市房产，诉请确认归其单独所有。被告女方未举证证明曾出资。

　　法院认为：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认为，本案属涉外民事纠纷，原告选择在该院起诉，且诉争房屋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故该院有管辖权;并依据《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三十六条之规定，本案适用不动产所在地法，即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法院进而认定，双方婚后未共同生活、长期分居，且被告未实际出资，该房屋属《婚姻法》第十八条第五项规定的“其他应当归一方的财产”，判归原告男方所有。

　　案例三：(2010)杭甲初字第2080号 某离婚纠纷——按“诉讼离婚”处理(第二十七条)

　　基本案情：男方(原告，中国籍)与女方(被告，新加坡国籍)于1996年登记结婚，婚后赴新加坡工作生活，育有一子。2010年男方在国内起诉离婚，被告提出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包括境内“402室房屋”及新加坡房屋。

　　法院认为：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指出，被告系新加坡国籍，本案为涉外民事诉讼;关于法律适用，《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七条规定“公民和外国人离婚适用受理案件的法院所在地法律”，《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二十七条亦规定“诉讼离婚，适用法院地法律”，故本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法院在判决准予离婚、确定子女抚养的同时，对夫妻共同财产分割一并处理：因“402室房屋”系原告婚前购买、被告未证明共同出资，且新加坡房屋证据不足，对被告的分割主张未予采纳。

　　三、实务上意味着什么：三种选择，三种后果

　　冲突规范的识别差异，从来不只是书本上的理论之争，而是一个会直接落到当事人财产分割结果上的现实问题：

　　1.财产分割结论可能不同。属人法(第二十四条)关注夫妻内部的权利义务安排，物之所在地法(第三十六条)更侧重不动产的属地管理与公示秩序，对同一套房产的归属与补偿，两者结论可能相反(如案例一在大陆与香港两地法下结论迥异)。

　　2.域外法查明负担天差地别。若机械适用不动产所在地法，夫妻财产分布于多国时，每一处房产都需分别查明当地法，导致“碎片化”与高昂成本;优先适用属人法可显著减轻这一负担。

　　3.判决的域外承认与执行。将夫妻财产关系识别为附随身份的特殊财产事项、并以夫妻属人法(共同经常居所地法或共同国籍国法)调整，已是国际社会的普遍共识与主流做法：海牙国际私法会议1978年《夫妻财产制法律适用公约》即以夫妻惯常居所地或国籍国法为基准确定夫妻财产制;欧盟2016/1103号条例同样以婚姻住所地或共同国籍国法统领夫妻财产(含不动产)，仅在涉及第三人与登记公示时例外。因此，在涉外离婚中将不动产分割识别为“夫妻财产关系”并适用夫妻属人法，相关判决可能更加容易得到域外承认与执行。

　　四、结语

　　涉外离婚中夫妻不动产分割的法律适用，说到底是身份法与财产法、属人法与属地法在国际私法层面的交织。对办案律师而言，“识别”这一步往往悄悄定下案件的走向——而识别本身并非只有唯一正解，不同路径指向不同准据法，也指向不同的财产分割结果。正因如此，代理此类纠纷时，更值得在识别问题上为当事人算清一笔账：结合双方的居所、国籍与房产分布，判断哪一条冲突规范对己方更为有利，再据此合理主张应将争议识别为何种法律关系。在识别问题上为当事人做好这道选择题，可能比在实体争点上反复拉扯更见成效。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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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华倩.夫妻财产关系法律适用研究[D].华东政法大学,2014.

　　[4]袁景潮.我国涉外婚姻诉讼纠纷的法律适用探究[J].法制博览,2016,(33):224+223.

　　[5]孙晓琳,张哲一.浅议跨国婚姻财产分割的路径设计[J].法制与社会,2014,(31):281-282.

　　作者简介

　　强永梅，山东德衡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副主任，DHH&DH基金信托与财富管理业务中心常务副总监，青岛大区银发经济法律业务团队负责人，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特约调解员、山东省律师协会家族财富管理与传承专业委员会委员、青岛市婚姻家庭纠纷调解专家库专家、青岛律师协会婚姻家庭与财富传承委员会副主任、青岛市律师协会律师调解中心理事、青岛经济广播电台客座法律嘉宾、《青岛早报》律师团成员、青岛大学法律硕士专业学位校外合作导师、山东大学法律援助中心校外指导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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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锦江律师，山东德衡律师事务所联席合伙人，财富管理部律师。毕业于山东大学，获日语学士学位和法律硕士学位，具备中国律师执业资格中级职称(三级律师)及证券、基金从业资格、高级企业合规师资格，青岛市涉外律师人才库成员。擅长领域：民商事争议解决、家族财富传承、公司法相关业务等。

　　在财富传承与银发经济领域，张锦江律师代理过大量高净值客户离婚纠纷、继承纠纷及家族财富规划案件，其中多起争议标的额逾亿元，在跨境婚姻与继承、遗产管理及财富规划方面具备丰富实务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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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泽栋，山东大学法学院毕业，现为山东德衡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以“不改己心，慎独不欺”为职业信条。其专业方向聚焦财富管理与家族事务，深度契合德衡银发经济法律业务团队的战略布局，致力于为老龄化社会背景下的财富传承、合规运营及反诈维权提供专业法律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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